男女主角分别是沈霜月裴觎的其他类型小说《醉玉生欢沈霜月裴觎最新章节》,由网络作家“锦一”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常书踉跄着倒退时,满嘴是血。“裴侯爷这是何意?!”谢淮知强压着心头惊怒,“我庆安伯府虽然跟孙家有姻亲,但侯爷应该清楚我妹妹不过是新妇,孙家的事情断不可能告诉她分毫,伯府上下对于盐税之案更是一无所知。”“我夫人的确动了孙家聘礼,可那时候盐税案尚未爆发,如今我已竭力弥补......”“弥补?”裴觎朝着身后椅背上一靠,神色疏懒却气势逼人,“孙溢平与两淮盐运使勾结贪墨盐税,只粗算便有七十余万两,孙家久居京城,仗着户部关系欺上瞒下,收买朝臣,疏通盐路关卡蒙蔽圣上,其罪诛九族都不为过。”“两个月前,盐运监官贾岱突然暴毙,留下一册盐税账本,后被孙溢平所获,可是本侯抄了孙家上下所有地方都未曾寻获。”“谢伯爷觉得,这账本会去了何处?”谢淮知神色剧变:...
《醉玉生欢沈霜月裴觎最新章节》精彩片段
常书踉跄着倒退时,满嘴是血。
“裴侯爷这是何意?!”
谢淮知强压着心头惊怒,
“我庆安伯府虽然跟孙家有姻亲,但侯爷应该清楚我妹妹不过是新妇,孙家的事情断不可能告诉她分毫,伯府上下对于盐税之案更是一无所知。”
“我夫人的确动了孙家聘礼,可那时候盐税案尚未爆发,如今我已竭力弥补......”
“弥补?”
裴觎朝着身后椅背上一靠,神色疏懒却气势逼人,
“孙溢平与两淮盐运使勾结贪墨盐税,只粗算便有七十余万两,孙家久居京城,仗着户部关系欺上瞒下,收买朝臣,疏通盐路关卡蒙蔽圣上,其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两个月前,盐运监官贾岱突然暴毙,留下一册盐税账本,后被孙溢平所获,可是本侯抄了孙家上下所有地方都未曾寻获。”
“谢伯爷觉得,这账本会去了何处?”
谢淮知神色剧变:“裴侯爷,你休想污蔑我伯府......”
“污蔑?”
裴觎轻嗤:“贾岱死后,孙溢平唯恐步其后尘,不敢将账本留在府中,可是交予旁人藏在它处也难心安,更怕有人会如谋害贾岱一样杀他灭口,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将其藏入聘礼之中送入庆安伯府。”
“孙溢平早命人打探过你们谢家疼爱府中女娘,又让他儿子屡屡在谢家女娘耳边提及婚嫁礼聘之事,谢家女娘不愿丢了颜面自会痴缠将聘礼并入嫁妆让她带回孙家。”
“谢老夫人是太后侄女,谢家女娘得太后青眼,就算有朝一日查到孙家,也断不会有人怀疑到她一个刚嫁进孙家的新妇会将账本藏在嫁妆当中。”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你们庆安伯府太过好颜面,居然另外准备了一份嫁妆来替她撑场面,反将孙家聘礼留在了府中。”
“不可能!”
谢淮知掐着掌心脸色苍白。
怎么会这样?
谢玉娇的婚事一直是母亲在操持,他只知道孙家送来的聘礼极重。
府中本是打算将那些东西并入嫁妆让谢玉娇带走,可后来母亲却说如此会让人小瞧,觉得伯府家底单薄惹人笑话,所以另外准备一份比之孙家聘礼更加贵重的嫁妆才不失颜面。
谢淮知只当母亲疼爱妹妹随她们去了,万没想到那孙家聘礼里居然装着盐税账本。
孙家简直是想要害死他们!
裴觎看着他如同打翻了染缸的脸,长腿踩着地面起身。
“你今日就算不来,本侯也打算带人走一趟庆安伯府将孙家聘礼带回来,可如今你却说那聘礼没了。”
“谢淮知,这皇城司,你们谢家怕是要走一遭了。”
牧辛突然扬声:“来人!”
外间突如其来的震动,如鼓点落坠人心,穿着轻甲黑靴浑身肃杀的皇城司卫涌了进来,院中那些谢家的下人瞬间被按住拿下,而谢淮知主仆也被长剑横于面前。
“裴侯爷,你别动手,孙家的事我可以解释......”
“有什么解释,去狱中说吧。”
“你敢!”
谢淮知万没想到皇城司一行不仅没将谢玉娇救出来,反而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眼见周围人持剑上前,裴觎更是毫不留情。
谢淮知脸上苍白声色俱厉:“裴觎,你不能动我,我是皇家亲封的庆安伯,太后娘娘是我母亲的姑母,没有陛下的圣旨你岂敢拿我......”
“唔!”
膝窝剧痛,谢淮知闷哼了声就重重跪倒在地。
裴觎长身立在他身旁:“你在威胁本侯?”
“我......”
砰!
裴觎抬脚落在谢淮知腿上,就听身下人惨叫出声,
他脚下用力一碾,那骨头都仿佛要碎裂似的,疼得谢淮知双眼怒睁,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京城,还没有本侯不能拿的人。”
裴觎眼帘微垂:“送谢伯爷入刑司,好好关照。”
“裴觎,你......”
谢淮知刚想要怒骂,就被牧辛眼疾手快地堵了嘴。
裴觎抬脚跨过了他,周围立刻有人上前拖着谢家主仆下去,连带着院中那些满眼惊恐的谢家下人一并带走。
外间雪还在下,只片刻就已在那些箱子上覆上厚厚一层。
寒风吹得厅前灯笼来回轻晃,光雾模糊了夜色,重檐飞梁,复道垂门,交织出皇城司肃杀厚重的絪缊。
牧辛看着站在门前的主子:“侯爷,那庆安伯府......”
裴觎:“去谢家拿人。”
谢淮知领着人去了皇城司后,谢老夫人带着人将沈氏剩下的嫁妆整理好,又将库房管事敲打了一遍,这才被人扶着回了裕安斋。
屋中暖意驱散了身上寒凉,谢玉茵快步上前:“母亲,孙家的事......”
“孙家的事你大哥已经去处理了,你往后不准再提。”
谢老夫人面色有些不好。
一旁岑妈妈捧着姜汤过来打着圆场:“今儿个这雪越下越大,外间实在是冷得慌,老夫人方才吹了半晌寒风怕是冻着了,奴婢让人备了姜汤,您快喝了驱驱寒气。”
她将汤碗递给老夫人后,这才扭头朝着谢玉茵道,
“大小姐,孙家的事牵扯太广,夫人既已认罪,剩下的事情自有伯爷处置,你若多提难免会遭人猜疑。”
谢老夫人喝着手里姜汤,对着蠢笨的长女实在没什么好脸色。
“这件事情沈氏替你担了,孙家的聘礼也取了沈氏嫁妆补足,但是东西到底在你手上,你给我收干净了尾巴,要是让你大哥发现端倪,你休想好过。”
谢玉茵身子一抖:“母亲放心,我知道的。”
外间有人匆匆进来,却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芳华。
“老夫人,祠堂那边闹起来了,今鹊伤得厉害,夫人想要请大夫。”
“一个背主的贱婢,请什么大夫。”
“可是夫人闹的厉害,她说她已经认下罪责给了嫁妆,也任凭老夫人处置,只求老夫人网开一面救救今鹊......”
夫人向来冷情,当年那般难堪入府,这四年间无论被怎么训斥责罚都从不求人,可是刚才她看的分明,夫人抱着浑身是血的今鹊哭得发抖,仆妇将她们强行送进祠堂后,那紧闭的门里全是夫人的哀求声。
她求着让人请个大夫,求人救救今鹊。
芳华有些不忍,想要替夫人求个情,却不想话还没说完就被迎面扔来的瓷碗砸了一头一脸。
“你既心疼沈氏,不若去祠堂伺候?”
芳华瞬间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谢老夫人面上冷怒,她好不容易才逼着沈氏认下孙家的事,这个时候让外人入府,万一知道他们杖责今鹊逼迫沈氏,今日所做岂不都白费了?
况且一个贱婢,死了就死了,沈氏还能如何?
“沈氏犯错,禁足祠堂自省,让人看好了她,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或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半句,所有人都一同问罪。”
沈霜月从没想过谢家会绝情至此,她求到嗓子泣血,求到卑如尘埃,求到折碎了所有骨头剜出了浑身血肉,依旧换不来谢家一丝怜悯。
今鹊伤的厉害,她以性命要挟让谢家请医,可换来的只是门外仆妇的讥讽。
“夫人以为,你这条命有谁在意?”
“老夫人命你禁足,你再闹也没人理你,不过是个爬床害死亲姐的贱人,还真把自己当了伯爵夫人?”
沈霜月手中簪子突然落地,是啊,她这条命除了阿姐还有谁会在意。
谢家不会理会她生死,沈家也不会为她出头,她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过是个偷盗小姑聘礼被人发现后自戕的罪人,谢家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否冤枉,父亲母亲也只会因为她觉得羞耻。
“小姐,别,别求他们......”
今鹊后背上全都是血,疼得忍不住痉挛,却用力抓着她的手。
“别求他们。”
她的小姐从来都没错,她没有勾引过伯爷,没有害死大小姐,她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小姐,她不该低头,不该折腰,她就该是枝头高悬于空的明月不染淤尘。
是他们害她,所有人都逼她…
今鹊口中吐出血来:“奴婢,奴婢不要你低头......”
“今鹊!”
沈霜月拼命用手捂着,依旧止不住今鹊口中源源不断溢出的血。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流这么多的血,明明四周昏暗不见光亮,却掩不住那漫开的腥气,手中粘稠,满身血腥,她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血水里,浸入绝望难以挣脱。
今鹊拼命仰着头:“奴婢还记得,当年你捡到奴婢的时候,像极了仙宫里走出来的仙女。”
“奴婢就想啊,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奴婢一定要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咳!”
血水压住了咽喉,今鹊疼得声音都仿佛要断掉,却只用力拽着她衣袖,
“奴婢不疼,你别为奴婢低头,小姐没错…”
“你别说了,别说了!”
沈霜月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她以为只要自己忍着让着,就能弥补阿姐的死,她以为只要诚心守着阿姐的遗愿,守着伯府和意哥儿,就能让他们淡忘那些本不属于她的过错。
可是她忘了,她在所有人眼里早就是罪人,她就是那不见天日的蛆虫,是见不得光亮的鼠蚁,只配在烂泥里苟延残喘地活着。
她害死了阿姐罪该万死。
可是今鹊不该!
感觉怀中的人气息渐弱,沈霜月眼神突然落在不远处那高摆着的龛台上,伸手将怀中的人放了下来,满是踉跄地起身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谢老夫人好不容易才缓了一口气,谢淮知还没回府,她也睡不踏实,加上谢玉茵担心孙家的事不敢回府,母女俩索性说起了夜话。
谢玉茵有些担心:“母亲,你说孙家那事沈氏会不会改口?”
谢老夫人端着炖的粘稠的雪耳羹:“改口又如何,东西是在她庄子里找到的,库房的管事也咬死了她,她当着你大哥的面亲口承认是她取了孙家聘礼,就算后面改口也没人信她。”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谢老夫人没好气地看她:“沈氏聪慧,我们不过是打了她一个措不及手,可事后她未必想不到是你,等明日我会让人将意哥儿接回来,有意哥儿在,沈氏再气再怨都会忍了下去。”
沈氏对谢家若说是愧疚,那对上沈婉仪留下的谢翀意便是彻彻底底的亏欠。
她欠意哥儿母亲一条命,对意哥儿的要求从不会还口,只要有意哥儿在,无论他们做什么,沈霜月都会好好守着伯府,守着她那伯夫人的位置。
所以岑妈妈满脸慌乱的进来说沈霜月火烧祠堂,砸了祖宗牌位时,谢老夫人是错愕的。
她打翻了桌上的雪耳羹,领着谢玉茵匆匆赶到祠堂时,就瞧见那敞开的大门里满地狼藉。
供奉的檀木长桌上起了火,祠堂里悬挂的绸幔堆在上面,那龛台上因扯了摆放的木架零碎倒了一片,火势熊熊染红了本来昏暗的祠堂,沈霜月抓着块黑漆漆的牌位放在那团点燃的火上。
谢老夫人目眦欲裂:“沈氏,你在干什么?!”
沈霜月拿着牌位抬头,见来人后轻声道:“母亲来了。”
谢玉茵看着祠堂里的大火忍不住尖声道:“你个疯子,你居然敢砸了谢家先祖牌位,还火烧祠堂…”她扭头就朝着门前仆妇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她抓起来!”
周围下人就想上前,沈霜月手中牌位朝着火上一递,那火光之下露出牌位上金粉融墨的字迹。
“站住。”谢老夫人颤声厉喝:“不准过去!”
“母亲......”
谢玉茵扭头就想说话,岑妈妈拽着她的手开口:“大小姐,夫人手里是老伯爷的牌位。”
庆安伯府祠堂里供奉的多是伯爷这一脉的亲眷,往上是谢淮知的祖父,曾祖,往下是伯府嫡系女眷,谢老伯爷的牌位自然也在里面。
往日这些牌位工工整整摆放在供桌龛台之上,可如今凌乱倒了下来,谢老伯爷的牌位更是被夫人抓在手上。
火苗舔砥着那牌位边缘,她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安静看着外面,而她手中若是一松,那牌位就会瞬间被大火吞没。
夜里风雪大了起来,房后的柿子树都被积雪压弯了枝头。
屋中错金螭兽香炉中香雾冉冉,床上的人睡得不甚安稳,抓着被角时眼睫不断颤动。
“…你怎么就这么下贱,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你为什么要勾引你姐夫,他是你姐姐的夫君,你就这么不甘寂寞?”
“你居然借着照顾你姐姐爬了你姐夫的床,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沈霜月,我们沈家没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沈霜月,你怎么不去死!”
大雨滂沱,她衣衫凌乱地跪在雨里,所有人都居高临下看着她丑态。
她一遍遍地哀求着,一遍遍地说着“不是我做的”,可是没有一个人信她,所有人都指着她骂她,恨不得她去死。
她用簪子扎进了颈侧几乎丧命,是姐姐拉住了她的手。
“阿月,姐姐相信你,姐姐信你没有做过那些,可是姐姐活不了了。”
“姐姐求你,求你嫁进伯府,求你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保全沈家名声还有意哥儿,阿姐求你......”
......
“夫人,夫人!”
沈霜月满头冷汗地睁开眼,就对上今鹊慌乱焦急的脸,她有些恍惚的哑声问:“怎么了?”
“夫人,孙家出事了!”
今鹊撩着帐子急声道:“孙侍郎涉嫌贪污盐税,皇城司的人把他给抓了。”
沈霜月浑噩的脑子瞬间惊醒:“你说什么?”
今鹊道:“是真的,昨天夜里皇城司突然动手,是定远侯带人去抓的人,孙家所有人都下了狱,就连二小姐也被抓了。”
“伯爷已经赶去皇城司了,大小姐也回来了,现在外面闹得厉害,老夫人让你过去。”
沈霜月连忙起身:“快,替我更衣。”
今天本来是谢玉娇三朝回门,府里什么都准备妥当了,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孙家居然会突然被下了狱。
沈霜月匆匆收拾妥当,抱着手炉前往老夫人的裕安斋,一边朝着身旁问:“伯爷可有送消息回来?”
今鹊低声道:“还没有,不过夫人,那盐税案都查了多久了,之前孙侍郎也一直没事,这次会不会只是个误会?”
沈霜月心中却发沉,孙溢平虽说是户部侍郎,可现任户部尚书即将告老,他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尚书,要是没有实证怎么可能直接满门下狱。
更何况她本就一直觉得孙家有些问题。
孙溢平出身只是寻常,是科举高中才入了朝堂,孙家家无恒产,其妻女亲眷却出手格外阔绰,以前几次交集时都看得出他那几个子女挥金如土。
朝中陛下、太后争权已久,下面皇子又都长成,户部是人人都盯着的肥肉。
两家刚开始议亲时,她就曾隐晦提醒过老夫人孙家那长子并非良配,可是老夫人却只觉得是她嫉妒谢玉娇婚事,想要坏伯府好事。
谢玉娇更是生怕有人抢了她嫁入将来尚书府的好机会,不顾婚事未定,就跟孙家长子私会往来,这婚事到了后来不定也得定。
这次孙家贪污若是坐实,说不定会牵连他们府里,她不在乎谢家人如何,但如果庆安伯府出事,意哥儿怎么办?
她答应过姐姐要护他周全。
沈霜月脚下一停:“今鹊,你别同我去裕安斋了。”
“你去我箱笼里将那套鸳鸯衔碧玉花枝纹的冠饰取出来,拿着去一趟肃国公府找国公夫人,就说我听闻郑七小姐即将及笄,送给她添礼。”
她大半年前曾意外救过肃国公夫人,这事一直无人知道,肃国公是陛下身边近臣,此时她去给她女儿添礼,肃国公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孙、谢两家只是姻亲,谢玉娇又刚嫁过去不过三日,肃国公若能稍稍进言,谢家只要自身清白,这事情就牵连不到他们。
今鹊皱眉:“可是小姐,那冠饰是你最喜欢的。”
“再喜欢也是死物。”
沈霜月眸色冷淡,意哥儿还没长大袭爵,伯府和谢淮知都不能出事,她说道:“快去吧,见到国公夫人后不必多言,送了东西就回来。”
见今鹊离开,沈霜月轻叹了声才继续朝着裕安斋去。
那裕安斋在府中东面,霜序院在西北角,沈霜月每日前去请安都得走小半柱香的时间,外面大雪还在下着,身上加厚的斗篷都裹不住风寒,昨夜受凉后的脑子更是隐隐作痛。
她抱着手炉刚绕过回廊,还没到裕安斋,就先撞上了脸色难看的谢淮知。
“伯爷。”
谢淮知看着身前行礼的女子,见她如往日温顺,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下意识松了口气,目光扫过她被衣领遮掩住的脖颈,只一瞬就挪开。
“我正要找你。”
沈霜月起身:“可是为了孙家的事情?”
“你知道了?”
“妾身听说了些,但不详尽,听闻伯爷去过皇城司了,事情如何?”
谢淮知一听“皇城司”三字脸上就陡然阴沉:“皇城司那边是奉了陛下旨意,孙家的事也没有转圜余地,定远侯已经查到实证,孙溢平和盐税贪污脱不了干系。”
“那玉娇…”
“玉娇也下了刑狱,我想要见她一面都被挡了回来,皇城司的人说孙家案子没有审结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沈霜月眉心紧蹙:“可玉娇是新妇。”
谢淮知沉着脸:“新妇也是妇,皇城司是按律锁拿孙家的人,她和孙庆拜了堂。”
这事本就在两可之间。
皇城司愿意高抬贵手,谢玉娇自然无罪,可如果较真追究,她也的确算是孙家人。
原本都是勋贵朝臣,遇到这种事情大多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奈何抓人的是裴觎。
那裴觎原是罪奴出身,身份卑贱至极,后来投了军营一路厮杀爬上高位。
一年前蛮族犯境,业朝大军惨败,主将逃亡边城告破,是裴觎力挽狂澜率兵突袭入了蛮族后营,生擒蛮族大皇子逼他们撤军才保住了边城。
一朝功勋滔天,回京后裴觎就被陛下赐封定远侯之位。
景帝对他异常看重,将皇城司交到他手里,而裴觎替景帝监朝堂,肃清污吏,铲除心怀异己之人,回京不过短短半年,死在他手里的朝臣就不计其数。
那人性子阴晴不定,也格外不近人情。
他如果不肯松手,谢玉娇别想脱身。
谢淮知想起他去皇城司时被拒门外,就气恼。
“孙家那边罪证确凿,只是因为盐税案还没彻底查清才暂时收押狱中,那个裴觎就是个疯狗,我怕他会咬上谢家。”
“盐税案滞污已久,孙家既是主谋之一,我们跟他们联姻本就遭人揣测,皇城司既然要严查,那与孙家任何交集都会成为罪证。”
谢淮知说道:“你管着府里中馈,我来找你是想拿回孙家的聘礼,还有他们之前送过来的那些东西。”
沈霜月闻言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初伯府和孙家联姻,孙家送来的聘礼格外厚重,那时还以为是孙家人对谢玉娇的看重,可是如今这些东西却成了烫手山芋。
眼下孙家落罪,但谢家和盐税案无关,谢淮知是想要主动撇干净关系,将孙家的“赃物”送去皇城司。
谢淮知说道:“事情紧急,现在就去取。”
沈霜月也不敢耽搁,连忙带着谢淮知就去了库中,可刚一开口说要取孙家聘礼,那管事的脸瞬间就白了。
“夫人,那孙家的聘礼不是被您的人取走了吗?”
沈霜月震愕:“我什么时候取过聘礼。”
那管事扑通跪在地上:“一个月前,您说您手头缺些银子,派人过来拿了孙家的聘礼,除了三牲海味和酒水茶果,现银和首饰取走了大半。”
沈霜月怒斥:“你胡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碰过孙家的聘礼,当初孙家将东西送过来后,她就直接让人送进了库中收存起来。
原本谢玉娇出嫁时要将那些聘礼当作陪嫁一起带出门,可是谢老夫人说她对谢玉娇婚事不够看重,而且孙家送过来的银子也不够压箱底。
她便将那些聘礼留了下来,另外花费巨资替谢玉娇准备了嫁妆,这些聘礼放在府中当作谢玉娇将来的退路,可如今却说她将聘礼取走了。
沈霜月扭头就撞上谢淮知满是怀疑的神色,她皱眉说道:“伯爷,我没碰过孙家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淮知说道:“府中中馈是你在管,库房钥匙在你身上,你说你不知道?”
沈霜月解释:“中馈的确是我在管,但是钥匙不止我有,母亲那里也有一份,她也能够动用库中的东西。”
“你是说母亲动了孙家的聘礼?”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府库的东西一般人不敢擅拿,眼下孙家事要紧,那聘礼被人取走,母亲那边或许知情,不如先找母亲问一问......”
“绝无可能!”
谢淮知声音陡然高了几分:“我伯府什么东西没有,母亲怎么可能会贪图孙家那些聘礼。”
沈霜月头本就隐隐作痛,再听他这般是非不分也不由生了怒气。
“母亲是不缺那些,难道我就缺?”
她是声名狼藉,被沈家厌弃,可是当年因为对谢家有愧,她入府时沈家也是给了丰厚的嫁妆的,她什么时候缺过银钱?
她努力耐着性子说道:“这几年我虽然管着中馈,但是库中管事皆是母亲院子里的人,我怎么可能不惊动裕安斋拿走孙家那么多东西?”
谢淮知闻言顿时盛怒:“你的意思是母亲拿了那些东西污蔑你?”
“我没有。”
沈霜月觉得他胡搅蛮缠:“伯爷,我只是与你就事论事,我知道你厌恶我,可我没做过的事情我绝不承认,库中钥匙不止我有,东西丢了谁都逃不掉责任,母亲自然也是......”
“你闭嘴!”
谢淮知厉声道:“我说了母亲绝不可能动孙家的东西,你休得诋毁她!”
“是我诋毁,还是伯爷心虚?”
沈霜月额头跳动着抽疼,人也失了耐性,“孙家麻烦近在眼前,我也只是想要尽快把东西找回来,母亲问心无愧自然不怕跟我对质。”
“可是伯爷连问都不问就认定是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是怕东西真的是母亲拿走显得你不辨是非偏心自负,还是怕栽赃不到我身上......”
“啪!”
谢淮知抬手就朝着她打了过去,就见她踉跄撞在身后柱子上,本是明艳的脸上狼狈至极。
她唇边见了血,红着眼抬头看他。
“我看你简直就是死性不改!”
“我不让你对质是为了谁?你当年强行嫁进来母亲已经厌你至极,这几年你不择手段又心思歹毒,你还敢叫嚣跟人对质,居然还敢骂我。”
谢淮知怒极,当年也是这样,沈霜月顶着这张芙蓉娇面天真乖巧地叫着他姐夫,痴缠着入府陪伴有孕的婉仪,可后来却给他下药,活活气死了她亲姐姐。
婉仪一尸两命,她却嫁进了伯府。
后来入府几年,她接连生事,不是害玉娇摔伤,就是害玉茵流掉了孩子,就连母亲那里也被她屡屡顶撞,拿苦肉计陷害。
要不是他看在婉仪死前苦苦哀求,她早就被乱棍打死沉了塘,可如今居然还敢骂他。
谢淮知对上她满是讥讽泛红的眼只觉怒火冲头,是她强行攀缠上她,居然还有脸叫嚣。
他甩袖寒声道:“不知感恩的东西,来人,把夫人关进祠堂!”
盐运账本丢失的事随着早朝之后传了出来,随之便是沈霜月偷盗孙家聘礼的恶名。
坊间后宅妇人之流大多是议论她厚颜无耻、贪心不足,说她嫁入庆安伯府后不知悔改,更是将四年前旧事掀了出来,让她本就惨烈的名声雪上加霜。
而那些朝中官员、权贵世家,却是更多将目光放在丢失的账本上。
魏家收到白忠杰命人送来的消息时已经是两日后,魏广荣只看了一眼,就让人递给了被带回来的谢老夫人。
“自己看看吧。”
谢老夫人在庆安伯府虽是老夫人,可实则不过四十来岁,对着比她年长一辈的魏广荣时弯着腰身不敢有半点不敬。
她接过那东西看了一眼,脸上瞬间变得苍白。
“他怎么敢?淮知可是有爵位在身,裴觎他怎么敢随意用刑!”
“裴觎本就是贱奴出身,行事张狂,他连宗亲都敢随意动手,何况只是个伯爷?”
魏广荣拿着银匙挑着香料,嘴里轻叹着道:
“我原想着这事可能是误会,但白尚书亲自审问了孙溢平,又看过皇城司的口供,那盐运账本的的确确是进了你们府里。”
“裴觎追查盐税一案杀了多少人,如今只是动刑而已,他有什么不敢。”
谢老夫人抓着那信纸的手都忍不住发抖,纸上那一句“庆安伯刑讯伤重”让她维持不住体面,腿一软就跪在地上。
“是我没有管束好我那逆女叫她生了贪心,也是我脑子糊涂想拿沈氏顶罪,这才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可是叔父,淮知他是不知情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绝不敢去碰那盐税上的东西,更不敢跟孙家勾结,求叔父救救他,求您救他!”
从出事到现在已经两日了,谢淮知被关在刑狱谁都见不了。
谢老夫人去了皇城司好几次都被挡了回来,寻了关系也探不到里面半点消息。
如今听闻他被用了刑,哪里还能忍得住。
魏广荣听她哭求喟叹了声:“我何尝不想救他,可是裴觎抓着孙家事不放,他咬死了淮知私藏孙家之物,想要他放人就只能拿着盐运账本去换。”
谢老夫人嘴唇发抖,她已经让谢玉茵将孙家所有的东西都还了回来,可是翻遍了都不见账本。
谢玉茵之前和徐至花用出去、拿去送礼的那些东西,她虽然都记了下来,可是眼下哪敢大张旗鼓地去找账本?
谢老夫人满心惶惶刚想要开口说那账本一时片刻找不回来,就听魏广荣说道:
“…好在你们运道不错,从沈氏那里将账本找了回来。”
“叔父…”
谢老夫人满是怔愣抬头,就撞上魏广荣平缓目光,她心弦突然一下绷紧。
魏家让她将账本的事彻底坐实在沈氏头上,她自然是愿意,可是要去皇城司总不能空着手。
那账本她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却说从沈氏那里找到了......
谢老夫人明白了什么,连忙低头:“叔父说的是,那沈氏贪财,好在账本没有遗失,否则这次就真的是闯出弥天大祸了。”
“到底是沈家的女儿,哪能闯出什么大祸。”
魏广荣将手里的香倒进了一旁摆着的错金貔貅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丝雾带着清幽香气弥漫开来。
谢老夫人垂着头从魏家出去时,袖中多了一卷烫手的账本。
魏戌看着外面走远的人:“父亲,她能懂您的意思吗?”
魏广荣睨了他一眼:“她可比你精明。”
要是不懂,当年她也不可能以庶女身份嫁进庆安伯府,这么多年将谢家上下握得牢牢的。
还有沈家,这些年那沈敬显对谢家的“帮扶”魏广荣都看在眼里,要说其中没有他这个庶出侄女的功劳,他是不信的。
“谢玉茵那边让人抓紧了,务必尽快把真正的账本找出来。”
“可那假的账本能糊弄过裴觎吗?”
“你觉得呢?”
魏广荣只觉得长子天真。
那裴觎能从一介贱奴爬到今日,哪里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们如今仗着的不过是他不知情。
谢家将孙家聘礼的去处瞒得死死的,那天夜里裴觎大动干戈也只抓了沈氏一人,他显然还不知道东西经了谢玉茵的手。
只要沈氏能认了这罪名,就能牵制住裴觎让他暂时无暇旁顾,等他回过神来时,一切都晚了。
“那沈氏万一改口......”
“她不会。”
魏广荣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四年前谢家有本事让沈氏嫁进去,这几年心甘情愿留在谢家,今日就自然有办法让她闭嘴,要不然他们怎敢将偷盗之事栽赃到沈氏头上。
“放心吧,魏斓止手段厉害着,况且还有沈家。”
他都提醒了他那庶出侄女,她定会知道怎么做。
如果不知道,那便舍了谢家就是,左不过是门废掉的亲戚,些末血缘算不得什么。
外间各方为着那账本的事反应不同,朝堂上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也是暗潮汹涌。
沈霜月全然不知这些,她断断续续昏睡了两日才醒过来,等彻底清醒时脸上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人虽然还虚弱着,却没了那天夜里好像随时都能一脚踏进黄泉,再也爬不出来的感觉。
夜鸢服侍她洗漱之后,便替她挽着发。
沈霜月透过铜镜瞧着身后的人,迟疑了半晌还是没忍住。
“夜鸢姑娘,我留在这里是不是不合规矩?”
她不知道裴觎为什么抓了她又不将她下狱,可夜鸢对她的百般照顾,总让她觉得心中不安。
她是谢家妇,谢家和跟魏家还有太后又有牵扯,陛下追查盐税案子定是想要借机对付魏家,那裴觎莫不是想要用她算计什么?
“裴侯爷命人拿我来皇城司,应该是为了审问孙家的事情,可是他为什么一直没来寻我。”
“还有我夫君,他之前被裴侯爷下了刑狱,敢问姑娘可知道他是否安好......”
“不好,死了。”
裴觎刚走到外面就听到那声夫君,直接冷漠出声。
沈霜月脸一白“唰”地站起来,顿时扯到了还没挽好的长发,她却顾不得疼痛,避开想要扶她的夜鸢扭头就看向来人。
白忠杰被怼的脸跟开了染坊似的,谢淮知更是死死咬着牙。
那日裴觎突然朝他下手,将他投入狱中对他动刑,他原也以为这人是陛下想要攀扯太后娘娘,借机拿他对付魏家,可是这两日皇城司的人下手虽狠,但从头到尾都只审问孙家之物下落。
他们不曾试图攀扯旁人,更不曾逼供做什么腌臜手段。
他就算是去告御状,也是他和谢家有错在前,皇城司的人抓他虽然不合规矩,但未必会被深究。
谢淮知脸色阴沉:“裴侯爷说的是,是我谢家有错在前。”
“谢大哥!”
沈令衡没想到谢淮知会服软,张嘴就想说话,却被谢淮知一眼拦住,他抬头望着裴觎说道:“是谢家不该没有认清孙家嘴脸就与他们联姻,更是我不该心存侥幸替我夫人遮掩,才会让裴侯爷误会。”
“我夫人一时糊涂贪心险些让账本遗失,我与她夫妇一体自当担责,裴侯爷审问并无过错。”
裴觎闻言脸上神色更冷,而站在人群后方的沈霜月紧紧抓着手心。
谢淮知这话看似服软,也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可是他却丝毫没有考虑过她的处境。
他当众认错便意味着承认了外间之前传言,承认孙家东西是她盗走,祸事是她闯出,而他谢淮知则是被夫人牵连却重情重义的痴情种。
白忠杰连忙也是开口:“谢夫人虽然有错,但庆安伯府已经竭力弥补,谢老夫人将账簿交给本官看过,的确是两淮盐运的册子…”
他朝着身旁人看了眼:“还不将账簿交给裴侯爷。”
刑部跟来的人连忙捧着账本上前,裴觎接过随手翻了翻后说道:“这账本是从何处得来?”
“自然是在沈氏那里。”
谢老夫人眼泪未干带着几分怨气:“她之前偷盗孙家聘礼,后被察觉却还私藏了一部分,这账本被孙家藏在大婚用的龙凤摆件里,这两日我命人在沈氏住处仔细搜查了一番,这才将其找了出来。”
“老身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就送来了皇城司,至于孙家剩下的东西,除去被沈氏花用的那些外,其余的也一并都送了过来。”
院中摆放着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都装着贵重之物,其中一座两尺高的白玉龙凤喜纹摆件从中间碎开来,中间镂空凹陷的地方,便是谢老夫人口中所说藏账簿的地方。
“你确定这账本是从谢夫人那里得来?”
“当然!”
裴觎看了眼谢老夫人后,扭头朝着一旁淡漠道:
“谢夫人,你倒是跟本侯解释一下,你明知本侯四处搜寻账本,为何没告诉本侯你手中还有孙家之物,你是在戏耍本侯?”
沈霜月早就料到谢家既然能找到账本,定会给账本一个“合理”的出处,她甚至已经想到今天从皇城司出去回到谢家之后,她会遭受多少为难,可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谢老夫人居然会带这么多人来皇城司。
她“偷盗”孙家聘礼本是丑事,可谢家若想大事化小交还账本之后将人带回去就是。
可是他们不仅没有息事宁人,反而大有将事情闹大的意思,他们甚至想要踩着她的声名狼藉,以替谢淮知讨公道为难皇城司,甚至借此讨伐裴觎滥用私刑。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更是要坐实了她偷盗之事。
沈霜月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妾身不敢戏耍侯爷。”
外间围观的人没想到能见到沈氏,而谢淮知也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他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你怎么在这?”
他这两日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刚才谢老夫人他们来时也还没来得及提起,这会儿看到沈霜月满身狼藉,还有身上染了血的衣裙,神色顿时阴沉下来:“皇城司的人对你用了刑?!”
“谢伯爷可别冤枉我们。”
季三一长得人高马壮,那满脸胡子的脸上满是不屑,
“你入狱之后一口咬定是谢夫人偷盗孙家聘礼,我家侯爷自然要拿她审问,可是我们带人去谢家的时候她已经这般血淋淋的,半条胳膊都险些没了。”
“我家侯爷虽然审问过谢夫人,但还不至于对一个本就伤重的妇孺动刑。”
外面不少人这才留意道沈霜月身上,见她身上血迹凝干,手臂衣衫被殷红浸透,脸上额上都有伤势,他们原本以为这沈氏也是在皇城司里受了刑,可如今听了那官爷的话......
“她身上的伤该不会是谢家打的吧?”
“不会吧,就算沈氏贪婪,她好歹也是伯府夫人,寻常人家女子犯错都不至于被虐打。”
“对啊,你们看她那胳膊上血淋淋的,袖子都被血浸透了,我听闻沈氏进皇城司已经两日了?”
两日了还隐隐流血,之前是伤得有多重,而且那张芙蓉娇面上额头青紫见过血,脸颊上那道伤痕更像是上好画卷上留了痕迹,显得她苍白孱弱的厉害。
这谢家到底是下了多狠的手?
谢淮知脸色一沉:“胡说八道,她是谢家主母,我谢家怎会伤她!”
“那就要问问你们自己了,我那天去拿谢夫人时,她可是险些毁了容。”
季三一这几天已经琢磨透了,自家侯爷是铁树开花瞧上了有夫之妇,虽然有点丧良心,可千年铁树开花要是这次结不了果子,他怕下一茬就要等到入土了,所以该挥的锄头还得挥。
“谁知道你们跟谢夫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弄掉她半条命不说,连谢夫人的丫鬟都险些打死。”
谢老夫人脸色一变,听着外间轰然议论顿时出声:“我是命人杖责了那丫鬟,可那是因为她撺掇沈氏偷盗,事后百般狡辩推诿,可我们对沈氏何曾有过半点苛待?”
“当年她入府并不光彩,我虽对她不喜却也从未曾为难,可她不仅不知悔改,这次更是闯出大祸连累我儿入狱,就连府中长孙也因此事遭同窗耻笑,还心神不安摔伤了自己,回府后两日都不肯进食。”
她脸上满是悲愤之色,
“孙家出事之后,我只是罚她在祠堂思过,难道也要背上苛责恶名,若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让她入府!”
春色绮帐,醉面锦缬,支摘窗外大雪覆了满院。
屋中倒塌的屏风砸在了浴桶上,里面水浪摇晃四溅。
沈霜月匆匆裹上的衣裳遮不住腰线玲珑,半湿长发披散着,雪白肌肤在摇晃烛影下格外靡艳。
谢淮知......
金吾卫上前,擒着沈霜月就朝外走,那举着火把的甲卫如流水退走时,院中下人没一个敢阻拦,那些凶神恶煞的金吾卫对于沈霜月这个女眷没有丝毫留手。
有人直接给她套上了手镣,那重重铁镣压得她险些站立不稳,没等她缓过来就被人用力一拽。
“走!”
沈霜月身上有伤跟不上他们速度,推搡之间几乎是被拽着朝外走。
谢玉茵眼见她被拖拽时几次险些栽倒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还好抓走的是沈氏,还好他们不知道东西是她拿走,要是她真被抓走还不如死了算了。
“母亲…”
“闭嘴!”
谢玉茵刚想说话,就被谢老夫人转身打了一巴掌,她此时这个长女哪还有半点慈爱。
要不是谢玉茵贪婪偷取孙家聘礼,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要不是为了保谢玉茵,她也不会冤枉沈氏让谢淮知更换礼单,惹了皇城司拿了把柄。
孙家把账本藏在聘礼之中固然混账,但谢家本就不知情。
如果能把东西好生还回去就能置身事外,可是如今就是因为谢玉茵的贪婪,他们简直是掉进了泥潭子里裹满了烂泥,有嘴都说不清楚。
谢老夫人瞪着谢玉茵咬牙低声道:“立刻滚回徐家去,把孙家剩下的东西给我拿回来,你最好祈祷账本还在,要不然别怪我保不住你!”
说完她顾不得满脸惨白的长女,扭头就朝着岑妈妈说道:
“好生敲打祠堂这边的下人,让她们都给我闭紧了嘴,谁敢胡说今夜之事直接乱棍打死。”
“让人把祠堂收拾出来,立刻去给今鹊请大夫,不管怎么样都要保住她性命。”
关键时候那贱婢能够拿捏沈氏。
岑妈妈自然知道轻重,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
隆冬腊月,夜里森寒,寒风带着飘雪冻得沈霜月手脚都麻木。
手臂上烧伤的地方起了燎泡,那风吹过像是刀剐过的疼,庆安伯府的下人都躲在远远的地方瞧着这边,沈霜月咬牙沉默着竭力稳住身形,尽量跟在金吾卫身后走快一些。
她浑身都发着烫,腕间手镣碰到了伤口,可她不敢赌这些心狠手辣的陛下枭犬,会对她这个跟太后和魏家有所牵扯的妇孺留情。
等到了府门前,沈霜月就发现门前护卫已经全被驱走,取而代之的是气势慑人的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伯府不说,门前还停着一辆马车。
沈霜月被推攘着到了马车前,就听季三一垂头:“侯爷,人带来了。”
藏青色盘花锦帘被人掀开,劲瘦修长的手自车窗边探了出来。
帘后露出的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车之中,青丝金冠高束,剑眉压着星目,那凛冽瘦颔之上薄唇轻抿着,朝外看来时眼里满是霜沫寒色。
沈霜月抬眼就看到他额间奴印留下的疤痕,连忙垂首:“见过裴侯爷。”
裴觎冷眸一凛,触及女子脸上红肿,陡然看向季三一:“你朝她动手了?”
“属下可没有。”
季三一莫名后背汗毛竖起,连忙说道,“属下领着人进去时,她就已经这样了,那谢家祠堂好像被人烧了,里头火都还没灭呢,属下只是命人将她抓了回来。”
况且他就算动手也不可能打女人巴掌。
沈霜月只觉头顶目光摄人:“裴侯爷,皇城司锁拿要犯无错,但孙家贪污与谢家无关,我家伯爷也非有意欺瞒,妾身可以跟侯爷解释......”
“谢夫人。”
沈霜月声音被打断,就听裴觎声如落玉击磬。
“孙家和谢家的事情非一言能以述明,谢淮知更换孙家聘礼,以致盐税账本丢失,谢夫人是打算在这里跟本侯辩解?”
京中入夜之后本就安静,庆安伯府这边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皇城司上门,金吾卫围府,那闯府时震天的响声让附近人家都被吓醒。
城东本就是权贵聚集之地,庆安伯府所在的泗水街又离京中主街不远,附近各府早就已经派人出来打探,那夜色之中都藏不住远处朝着这边窥探身形,要不是有金吾卫在外震慑,怕是早就已经聚集在府前。
那账本关乎重大,如今又下落不明,万一被旁人听了去惹出是非,又是谢家罪过。
沈霜月连忙说道:“是妾身糊涂。”
“上来。”
沈霜月错愕抬头,就对上他剑眸,那是和谢淮知温润全然不同的凛冽,只一眼就让人生惧。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妾身有嫌疑在身,不敢跟侯爷同车,自去皇城司便是......”
“这里到皇城司要走半柱香,你是让本侯等你,还是要当众被金吾卫锁拿入囚车游街。”
沈霜月菱唇微张,她虽然知道今夜之后恶名覆身,她那本就狼藉的名声会再添一笔,可是要是被金吾卫押解着一路招摇去了皇城司。
哪怕现在是夜里,不出天明沈家就会因为她成了满城笑柄,可是和裴觎同乘一车,她又下意识抗拒。
男人目光冷然靠在马车上未曾出言催促,只与她静静对视,哪怕只坐在那里,那一身渊渟岳峙的气势依旧摄人心魄。
半晌,见她眼尾泛红绞着指尖,裴觎突然缓了眉眼,
“你既要跟本侯解释,不上来怎么说?”
周围窥探目光刺人,金吾卫众人都看着她,沈霜月咬了咬唇抬脚朝着马车走了过去,瞧着那极高的车辕正为难间,就见车厢门被推了开来。
高大身形从里间探出来,长臂一展拉住她未受伤的胳膊稍微用力,稳稳拖住她腰身便将人接了上去。
车厢门“砰”地关上,季三一瞧着几乎被裴觎半环着带入里间的女子目瞪口呆。
牧辛匆匆从庆安伯府出来就瞧见马车已经朝前走去,他将手里拎着的两人扔给了一旁甲卫,尚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季三一伸手拽住。
“牧辛,那个沈氏......”
“沈氏怎么了?”
“她不是谢淮知的夫人吗?”
季三一如同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侯爷今夜大动干戈让咱们连夜闯庆安伯府拿人,不是为了对付魏家和太后吗,他怎么让那个沈氏跟他同乘一车,还......”
还!抱!她!!
他家侯爷冷得跟没开化的石头桩子,女人脱光了凑到跟前都能抬脚踹飞出去,可是刚才他看得分明。
侯爷不仅主动邀那谢夫人同车,伸手拉人家时故意用了巧劲让人撞进他怀里,带着人摔进去时还故作没站稳当了垫背!!
牧辛闻言瞪大眼:“谁跟你说侯爷今天来是为了对付魏家和太后?”
“啊?”
见身前莽汉满脸茫然,牧辛下意识就觉得不好:“我不是跟你说了谢夫人是很要紧的人,让你将人带出来见侯爷,你朝她动粗了?”
季三一张张嘴:“这谢家跟魏家不清不楚的,她身上说不定藏着盐运账本,我以为侯爷是要拿她震慑其他人,找机会给魏家来个大的,所以就给她上了个手镣让人锁拿出来的......”
牧辛顿时觉得天塌地陷。
季三一莫名:“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牧辛咬牙切齿,他家侯爷蓄谋已久,又是挖坑又是下套,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亲自来谢家挖墙角,出门前还换了三身衣衫梳发净面,结果季三一这蠢货上来就给人绑了镣铐。
他说怎么了?!
大雪弥漫而落,整个京中都披上白裳。
沈霜月认下偷盗之罪,以嫁妆补足了孙家聘礼短缺,谢淮知气怒之下将人扔回祠堂自省,而他则是不敢耽搁,连夜命人抬着东西去了皇城司。
这一次他没再被挡在门外,见他的是裴觎身边的下人,名叫牧辛。
牧辛容貌俊秀,抱着长剑抄着手看他:“谢伯爷胆儿挺肥,居然朝着皇城司送礼?”
“误会。”
谢淮知哪敢担这罪名,连忙解释:“皇城司清正严明,我怎会以身犯法,我今日过来是特地求见裴侯爷的,顺便有与盐税案有关的情跟侯爷商议。”
皇城司大门巍峨,哪怕入夜也不时有人进出。
谢家抬来的东西实在太多,只片刻就招了不少人的眼。
牧辛挑眉:“行吧,进去等着,我去通传。”
谢淮知绷着的心神放松下来,连忙命人将东西抬进去。
牧辛领着他们进了前厅就转身离开,谢家主仆则留在厅中候着。
前厅正对着皇城司大门,朦胧夜色掩不住里间肃杀,只盏茶时间,二人就看到好几个人被五花大绑拖去了后面刑司,隐约不断传来的惨叫声让谢家主仆坐立不安。
“伯爷,裴侯爷会见您吗?”常书小声问。
谢淮知紧抿着唇,他也不知道。
裴觎其人行事无忌,性子也让人捉摸不透,他入京后只效忠景帝,除了与鲜少几人有些交情,别的这么长时间从不见他与谁交好。
盐税陋弊已经多年,所牵扯利益无数,这么多年都无人敢接手,偏他接了下来不说,还将朝中闹得人仰马翻。
这段时间除了户部的孙家,工部的余侍郎,兵部的两个侍中,还有中书的几个郎令以及闻羽伯、奉诚郎将都被牵扯了进来。
裴觎谁的面子都不给,带着皇城司的人四处抓人,就连雍老王爷都差点进来。
擅入王府,伤及皇亲,这事闹到朝上之后多少朝臣弹劾裴觎,可是景帝不仅不恼反而对他越发看重,反之弹劾裴觎的人当天下朝之后,就被人打断了腿扔进了护城河里。
常书小声道:“听说昨儿个孙家被抓之后就上了刑,这皇城司的人就是疯狗,一旦被他们咬住不见人命不松口,他们要是故意为难伯爷......”
“闭嘴!”
谢淮知眼神凌厉,那目光吓的常书一哆嗦。
“不懂怎么说话,回去领二十板子。”
常书脸上一白,连忙不敢再出声。
皇城司的前厅正对着大门并不挡风,不似寻常权贵人家还有风帘遮挡。
里间既无碳盆,也没人上盏热茶。
冬日寒风穿堂而过,只一会儿就将人冻得骨头都疼。
谢淮知裹着披风仍挡不住寒风刺骨,手脚都被冻得有些发麻,见久久无人过来,他忍不住想要起身去外间询问时,迎面就见两道身影朝着这边走来。
领头那人身着墨色大氅,面容冷硬迥俊,不似京中儿郎面白如玉,他肤色略深,眼窝深陷,高大身躯走动之间,黑鞶长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上。
曾经的奴隶印记被削掉后,裴觎额间留下一道青色疤痕,让他本就冷硬的长相更添了几分凶悍,他不曾遮掩,反将所有头发都以墨簪高绾露出整张脸来,张扬肆意的无所顾忌。
似是察觉他目光,裴觎抬眼朝着这边扫过来,眼尾凛厉让得谢淮知心头一颤。
“裴侯爷。”
谢淮知连忙起身。
裴觎神色淡漠踩着门槛入了厅内,径直走到上首位坐下,他身上那股子没散尽的血腥味吓得常书脸煞白,而他则是长腿一展,随意撩眼,道:
“你找本侯,何事。”
谢淮知脸上绷紧,庆安伯府是世代勋爵,谢老夫人与太后娘娘更是血脉亲缘,平日里他颇得太后看重,旁人见他也是礼遇有加,如同裴觎这般无视冷待实是从未有过。
可谢淮知也明白形势不如人,如今是他有求于人,且裴觎本就不是好相与的。
他只佯装没看到他冷漠,上前温声说道:“今日谢某叨扰侯爷,是为了孙家的事情。”
“之前舍妹与孙家定亲,实不知那孙侍郎胆大包天,竟敢贪污盐税蚕食民脂民膏,昨日孙家被侯爷所擒,我庆安伯府自是不敢与其牵扯。”
“孙家府中多是不义之财,也不知他们因此谋害多少无辜,伯府实不敢藏私,我今日是特地将之前孙家送给府中的聘礼送交皇城司处置。”
裴觎扫了眼院中摆着的箱子:“既是赃物,应有礼单。”
“礼单自然是有。”
谢淮知既是来皇城司撇清干系,当然早有准备,孙家当初送的那份聘礼有许多都不见了踪影,一时间也来不及找回,他只能补了足额的银钱,命人重做了礼单。
他朝着身旁常书看了一眼,常书连忙取出礼单双手捧着上前。
牧辛接过递给裴觎后,就见裴觎低头扫了一眼,等看清上面的东西后他突然笑了声,指腹摩挲着纸上字迹眸色寒凉。
“谢淮知,你是在戏弄本侯?”
谢淮知连忙抬头:“裴侯爷此话何意?”
裴觎甩了甩手中的纸:“三日内的新墨,沾了梅香的纸,怎么,是孙家秋末就有冬梅,香味弥久不散,还是你觉得本侯蠢得辨别不出字迹新旧?”
孙家是两个月前送的聘礼。
谢淮知脸色瞬变。
一旁的牧辛勾着嘴角:“谢伯爷,你既然知道孙家人进了皇城司,又怎么会觉得他们熬得住刑狱审问,别说是你们家这聘礼,就是孙家送出去的一根头发丝儿那都是已经记录在案的。”
“你们谢家这是贪了孙家赃物,拿这些搪塞我家侯爷?”
谢淮知心头一跳,他没想到裴觎会这么敏锐,更没想到皇城司早就审问过了孙家还拿到了礼单,他急声说道:“我绝无戏弄侯爷之意。”
“孙家送来的聘礼的确不是这些,是府中妇人贪蠢动了里面的东西,我担心那些都是赃物,便照着市价多了三成补足了银子,侯爷若是不信大可命人查验。”
见裴觎不为所动,谢淮知放低了姿态。
“侯爷,孙家贪蠹,谢家并不知情,我家夫人也是一时贪利才会如此,还请裴侯爷能够高抬贵手,放过我庆安伯府。”
裴觎原本神情散漫,可听到谢淮知的话后眼神瞬间晦暗。
“你夫人?”
“贱内沈氏,乃御史中丞沈敬显之女。”
裴觎指尖落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本侯听闻那沈氏曾是你妻妹。”
谢淮知脸色瞬间难看:“沈氏的确曾是我妻妹,但如今已是我夫人,当年她年少无知犯下大错,如今亦是我管教不严才会生了贪心,我已经教训过她了。”
“哦,怎么教训的?”
谢淮知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常书就连忙抢先说道:
“我家夫人偷拿孙家聘礼,伯爷知晓后已经命人杖责,还将夫人关进了府中祠堂自省......”
裴觎疏懒黑眸陡然落下阴影,嗓音凛冽带着渗人的凉。
“牧辛。”
啪!
牧辛闪身上前,手中剑柄狠狠抽在常书脸上,
“主子问话,谁准你插嘴?”
沈令衡脸一白:“你们想干什么?!”
谢淮知也是被刚才沈霜月的话给说的惊住,他心头全是那一句“你以为我没死过”的凄厉,等周围刀剑出鞘的声音将他惊得回过神来。
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金吾卫,他这才压下那些心悸连忙开口。
“裴侯爷,令衡只是教训他妹妹,并无冒犯之意......”
“要教妹妹滚回家去。”
裴觎扫过沈霜月好不容易消下去却又染了红肿的脸,看着她仿佛瞬间被抽去了生气,之前用饭时还露出梨涡的脸上如同枯萎的芙蓉,靡靡萦绕着死气。
他眉眼之间全是阴翳:“沈敬显都不敢在本侯面前动手,更不敢擅闯皇城司乱了本侯规矩,沈令衡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皇城司动手。”
“裴觎,你......”
沈令衡怒目而视就想要说话,可还没开口就见裴觎手中一甩。
那长剑瞬间朝着他飞了过来,贴着他头顶刺了过去,只听得“砰”的一声,便钉在他身后足有数丈开外的青石墙上。
剑尾嗡嗡轻颤,墙面生出裂纹来,剑尖几乎过半都入了墙内。
而沈令衡浑身僵直满脸煞白地站在那里,头顶玉冠裂开两半摔在地上,原本梳起来的长发也散落开来,有几缕被斩断落在地上,衬着他那张惊恐至极的脸狼狈极了。
一旁的刑部尚书白忠杰吓了一跳:“裴侯爷,别动怒,别动怒!”
他们今天来虽然有算计,可大多是为了了结账本的事,后面的一切自有魏家元辅那边会出面,对于裴觎这煞神他打心眼里怵得慌。
这人本就阴晴不定心狠手辣,连魏家人跟他交手都没有得过几次好,朝上更是被他折腾的人仰马翻。
白忠杰总觉得沈令衡这会儿要是再敢口不择言一句,裴觎就敢直接命人砍了他。
这就是个肆无忌惮的疯子!
谢淮知也是连忙撑着受伤的腿拽着身旁人,强撑着脸说道:“令衡,裴侯爷说的是,咱们家事自该回去后再处置,实不该在此叨扰侯爷。”
他抬头朝着裴觎道:
“侯爷,眼下账本已经寻回,不知我等可否离开?”
裴觎面无表情:“人可以走,但是账本出处未清,之后还需审问,孙家余下的赃物也需要送回。”
“这是自然。”谢淮知连忙说道:“我夫人闯出的祸事,我们伯府绝不会推脱。”
“那些赃物我会想办法找回,如果真找不回来,我也会亲自去与陛下请罪以双倍银钱补足,之后裴侯爷若有需要问话的地方随时来府里寻我夫人。”
“裴侯爷放心,我定会好生管束沈氏,让她对孙家事知无不言。”
裴觎闻言扫了眼沈霜月:“那本侯就等着了。”
“那我们......”
“放人。”
皇城司这边似乎真的没有为难之意,裴觎得了账本之后就直接放了人,谢家几人扶着谢淮知出去时,沈霜月跟在他们身后无人照料。
府衙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瞧见沈霜月出来时对她指指点点,嘴里说什么的都有,反之对于谢家和谢淮知都是同情居多。
沈令衡刚才被损了颜面,一出皇城司就直接恶狠狠瞪向沈霜月:“你满意了?要不是你我怎会遭人如此羞辱!”
沈霜月敛目冷淡:“是你在皇城司动手乱了规矩。”
“你......”
“今日事本和沈家无关,你不该过来。”
“沈霜月!”
沈令衡抬手就想教训,可还没等落下就感觉背脊一凉。
皇城司门前季三一带着人虎视眈眈盯着,瞧着他时满是凶狠,沈令衡瞬间就想起刚才挨的那一下子,肚子忍不住抽疼,脸上更像是打翻了染料乍青乍白。
高扬的手不敢落下,他只能指着沈霜月:
“你好得很,做错事情死不悔改,巧言令色不知羞耻,你既然说你跟沈家无关,那将来出了什么事也别回沈家来求我们!”
沈霜月平静福身:“谨遵沈公子教诲。”
“......”
沈令衡满眼怒气僵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恭敬谦顺却气人至极的女子。
她竟然真的要跟沈家划清界限,她怎么敢的?!
他指着沈霜月气得手都发抖,嘴唇开开合合连气息都被气得浑浊,他眼中发红,片刻后气急败坏的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谢淮知想要拦着时已经来不及,他怎么都没想到沈霜月居然会对沈家人如此悖逆,更对她兄长毫不留情,明明她往日性情温顺,可今日为何如同生了刺。
见周围人议论纷纷,他满面不虞:“你怎么能这般跟你兄长说话…”
“伯爷是要在这里训斥妾身?”
沈霜月只一句话就让谢淮知脸色黑沉。
他定定看了沈霜月一眼,又瞧着那边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季三一等人,继沈令衡之后甩袖上了谢家马车。
“淮知,你慢着些!”谢老夫人狠狠瞪她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季三一抱着胳膊瞅着谢家人,原是想着那姓谢的和姓沈的再敢动手,他好能跟未来主母卖个好,可没想着沈霜月居然将人给气跑了。
他撞了身旁牧辛一胳膊:“这谢夫人看着也不像是软性子的人啊。”
看她对沈令衡和谢淮知的模样,哪怕狼狈依旧冷静,怎么也不该被谢家欺负成那样。
牧辛目光闪了闪,听闻谢夫人当年痴情谢淮知才会嫁入庆安伯府,莫不是真因为情谊才心甘情愿忍着?
他心头生了些疑惑,朝着季三一小腿踹了一脚:“去干活,别坏了侯爷的事。”
这边沈霜月提着裙摆进了车厢,马车刚离开皇城司避开外间那些人,周围再无外人窥视时,谢老夫人就忍不住劈头盖脸地训斥。
“你好大的胆子,刚才竟敢当众顶撞淮知,你眼里还有没有伯府,有没有为人妻的贤顺......”
啪!
话没说完,坐在一旁的谢淮知就突然挨了一巴掌。
别说谢老夫人被沈霜月突如其来的动手弄得神情呆滞,就连谢淮知自己也是被她给打懵了。
“你敢打我......”
啪!!
沈霜月没说话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一次谢淮知已然回过神来,没等她退开就一把抓住她的手怒声道:
“沈霜月,你发什么疯?!”
长街夜里无人,马车碾过青石地面“扑簌”作响,外间金吾卫甲胄碰撞的声音也犹在耳畔。
车厢里的熏香盖不住血腥味,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因为二人身形纠缠变得逼仄。
裴觎身上的帝青大氅四散,沈霜月身子挤在他双腿中间,手上镣铐撞在他胸前发出“砰”的一声响。
沈霜月万没想到会被拽了进来跟裴觎撞个满怀,视线对上时只觉头皮发麻,她连忙撑着他胸前起身就想急忙朝后退去,却冷不防撞上身后暗柜,身子歪着就朝着一旁摔了过去。
“啊!”
嘴里惊呼急促,裴觎长臂伸展将人拉了回来。
腰间重新被炙热覆上,她额头撞上了坚硬下颚,二人疼得同时闷哼,裴觎低头时唇间滚烫呼吸几乎全都落在她脸上。
“裴侯爷!”沈霜月满是慌乱。
“别动。”
腰间大手将想要起身的女子圈了回来,重新撞进他怀里后,裴觎伸出另外只手握住她腕间。
沈霜月惊得呼吸都乱了,全然不知裴觎想要干什么。
她正想出声呵斥就感觉到腕上突然收紧,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那手握在了镣铐之上用力一捏,青筋突显时手镣“咔嚓”断裂开来。
男人避开她伤处将手镣取了下来,单手扶着她腰身将人放在侧座上,没等她开口,他就松开手退回了一旁主位。
沈霜月呼吸有些乱:“裴侯爷,你......”
“嗯?”
裴觎随意将手中东西扔在车厢里,长腿曲起时黑鞶长靴扎在地上,仿佛方才那炽热亲密都是错觉:“怎么了?”
沈霜月张了张嘴,对上他眼里疏冷疲懒,突然觉得自己要是开口问刚才的事情会不会显得小题大做,况且除了拉她时不小心摔倒扶了她一把,眼前的人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太过冒犯的事情。
她只得含糊道:“没什么。”
马车里安静下来,她有些不自在地朝着边角处挪了挪,而裴觎则是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那是方才在取镣铐时从她身上沾染上的。
他目光扫过旁边满是局促的女子,本就冷漠的眉眼越发沉了些:“你可知道,本侯为何亲自来庆安伯府?”
沈霜月愣了下,摇头。
“孙家人昨天黄昏入狱,夜里就遭了三波人袭杀,今天谢淮知来皇城司前半个时辰,有人混进了刑狱里下毒,孙家上下二十余口,只有孙溢平父子因为被临时换了关押之处侥幸活了下来,其他人全部中毒暴毙。”
沈霜月脸上倏然惨白:“是有人灭口?”
裴觎神色冷异地看着她:“下毒之人当场自尽,刑狱内两名役卒全家被杀,本侯本想亲自来庆安伯府取走孙家私藏的账本,怎料谢淮知就找上门来。”
“他送回来的那些聘礼里没有账本下落,被本侯识破更换礼单后,一口咬定孙家聘礼是被你取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霜月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她只猜到皇城司敢这般强闯庆安伯府定是有所依仗,可没想到那账本这么重要。
那刑狱是什么地方,重兵把守,重重护卫,可是孙家人依旧在里面被人灭了口,这意味着盐税贪污案孙溢平并非主谋,他背后还藏着身份更高手段通天的人。
那账本关乎无数人性命前程,牵扯到的利益恐怕也骇人听闻。
那些人若是知道账本落在庆安伯府手上,甚至知道被她“拿走”,他们又怎会饶了她性命?
沈霜月呼吸急促:“裴侯爷,孙家既然有意隐瞒贪污账本,就不可能将其写在礼单上,妾身和谢家其他人在今日之前都不知道那些聘礼里有这东西,我们是被冤枉的......”
“可东西确实是进了庆安伯府。”
她被堵得哑口无言。
裴觎抬眼看着她:“孙溢平亲口交代东西在你们手里,所以谢夫人能否告诉本侯,那账本在什么地方?”
沈霜月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孙家聘礼不是你取走的?”
沈霜月张了张嘴,她知道这件事情她不该承认,可是今鹊还在谢老夫人手里,庆安伯府的安危关乎意哥儿的将来。
那账本如今下落不明,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落入旁人手里,如果能找回来自然万事大吉,可如果找不回来总要有一个人担了罪责,而这罪责不能落在谢淮知和伯府头上。
沈霜月只瞬间就低了头:“东西是妾身拿的,可妾身只是一时贪财取之花用,从未见过有什么账本,还望侯爷明鉴。”
唰——
下颚被人猛地抬起,裴觎眸色逼人:“当真是你拿的?”
“是。”
裴觎定定看着她,溢满冰寒的眼睛似是要将人看穿。
见她明明被吓得唇上都没了血色,却依旧咬牙认了下来,他手中一松,似是嘲讽出声:“谢夫人对谢伯爷倒是一往情深。”
他背脊靠在车壁上,眉心紧绷着神色郁郁,
“贪污罪魁心狠手辣,谢夫人冒死都要替谢家担责,却不知道谢淮知对你没有半丝情谊。”
“他入皇城司听闻账本之事,明知道若与你有关,本侯必定会让你入皇城司牢狱,可他依旧毫不犹豫将你牵扯进来,把他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就像是四年前明明是他占尽了便宜,却让你污名满身。”
“亡妻刚死就续娶娇妻美眷,得了沈家助力,赚尽了世人眼球,却在那一场背德之事上美美藏身。”
“都四年了,谢夫人怎么还没学得半点聪明。”
沈霜月万没想到裴觎会拿四年前的事情讥讽她,那一句“背德之事”砸得她难堪到脊背都抬不起来。
“裴侯爷,我和伯爷感情如何,还轮不到你置喙。”
裴觎闻言脸上彻底阴沉,他看着她因为他说了谢淮知后气怒发红的眼睛,明明谢家这般待她,她居然还袒护谢淮知。
他紧抿着唇,手中指节张合,藏在袖中的腕上都起了青筋,半晌才嗤笑了声。
“本侯的确管不着。”
“你最好盼着账本还在,盼着谢家对你有情谊,否则......”
似是失了耐心,他冷笑了声,抬脚就将地上镣铐“砰”地踢开,马车里气氛瞬间跌至谷底。
死了?谢淮知怎么可能死了?!
沈霜月眼底满是震惊之色,她开口正想说什么,就触及裴觎冷淡模样,心中慌乱瞬间凝滞,只瞬间她就冷静了下来。
“裴侯爷莫要说笑了。”
“妾身的夫君是庆安伯,更是朝廷将官,先不说孙家的事跟他没有关系,就算盐税账本不小心因府中遗失,陛下和太后娘娘也断不会因此就要他性命,更何况侯爷位高权重、青云前程,怎甘心因戕害我夫君替他偿命。”
抓谢淮知事小,哪怕动刑也能找到借口。
可是杀了谢淮知,魏家和太后怕会弹冠相庆着让裴觎偿命。
他没这么蠢。
裴觎倒没想到她反应这般快:“你倒是聪明。”
沈霜月闻言就知道刚才他果然是在戏弄自己,她忍不住俏目染霜,面冷至极,眉眼间也生出几分厌烦之色。
裴觎见状倒也不恼,只淡声说道:“谢淮知的确没死,谢家人也找到了盐运账本,估摸着已经带着来皇城司赎你和谢淮知了。”
沈霜月闻言面露惊讶:“账本找到了?”
孙家的事闹得这么大,庆安伯府也因此被牵连进来,可说到底他们并不知情也是被冤枉的,皇城司拿人是因为他们弄丢了账本,如今账本找到了,他们就再也没有理由为难谢家。
“那裴侯爷,妾身和夫君是否能够回去了?”
裴觎看着她脸上忍不住的欣喜,眸色略深:“本侯当日捉拿你们是为了账本,如今账本既然找到了,本侯自然会放人,谢家人应该快到衙前了,你用过饭后收拾妥当前去便是。”
沈霜月抬脚就想朝外走:“妾身已经收拾好了。”
裴觎横手一挡:“不急,用过饭再去。”
“不用了,妾身不饿......”
裴觎长腿朝旁站了一步,高大身形直接挡了她去路。
沈霜月身子丰腴玲珑,在女子间并不算娇小,可是站在裴觎身前依旧被他身高慑住。
他比她高出许多,肩头遮挡了外间透进来的光,那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时,垂眸看下来无端让人心颤。
“先吃饭。”
沈霜月嘴唇抿了抿,只觉得眼前这人不愧是旁人嘴里的凶贼,蛮横强势,不听人言…
不过算了,马上就能离开皇城司了,实在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招惹了这人再生事端。
饭菜是早准备好的,夜鸢送上来后就退了出去。
沈霜月虽然急着出去,但是用饭时依旧礼仪周全,她面上小口进食,心中却想着等会儿回谢家之后,那夜祠堂里的事情怕是会被清算。
之前用账本和谢老伯爷的牌位要挟了谢老夫人,如今账本找回没了外患她必不会善罢甘休。
谢淮知向来偏信她们,火烧祠堂也是大罪,等回府之后她该怎样才能保护好自己和今鹊......
“吃饭的时候多思伤胃。”
沈霜月回神,就见裴觎用公筷放了菜在她碗中,她连忙夹着菜低声道:“多谢侯爷......”筷中之物入口,她便愣住,下一瞬抬头诧异:“荔枝肉?”
裴觎说道:“冬日天寒易冻,本侯最近喜欢甜食,怎么,不合谢夫人口味?”
“不是。”
沈霜月连忙摇头,沈母出身闽中王氏,小时候她随母亲在闽中王家住过大半年,也因此喜欢上了那边的食物。
她喜欢酸甜口的东西,也喜食鲜香精烩之物,还没出嫁前母亲常命人做给她吃。
可是后来到了谢家,谢家因为祖上是西北人,口味偏重更喜面食和浓油之物,她既没资格也没有人在意她喜欢什么。
沈霜月刚才一直戒备的心中放松下来,眉眼间染了丝浅笑:“妾身只是没有想到,侯爷会喜欢甜食。”
他可是京中鼎鼎有名的杀神,是威震四方的定远侯,当初与蛮族那一场大战杀得血流成河,回京之后更是狠辣冷戾弄死了无数人,皇城司是京中最为凶煞之地,裴觎的凶名能让小儿止啼,让朝臣避退。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会如女子一般喜欢甜食。
裴觎见她的笑,莞尔扬唇:“怎么,男子不能嗜甜?”
“不是不是。”沈霜月连忙说道:“妾身也很喜欢甜食,吃甜能让人欢喜。”
似是发现了裴觎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她对着他时惧怕少了些,连说话都放松了下来,再动筷时就发现桌上剩下的菜也都是她喜欢的,醉排骨,鸡汤芋子粥,就连冬日罕见的青菜居然也有一碟。
沈霜月躺了两日,虽然断断续续用过饭食,但是胃口还是小了很多。
等她停下来时,裴觎就也放了筷子。
“裴侯爷,妾身吃好了。”
裴觎“嗯”了声。
沈霜月迟疑了下,还是低声开口:“方才是妾身冒犯,忘记裴侯爷虽然命人闯了庆安伯府,但也是皇命在身,这两日多谢侯爷对妾身手下留情,还命夜鸢姑娘对妾身照拂。”
那天在谢家她为救今鹊闯下大祸,要不是皇城司上门拿人,她兴许真的就交代在了那里。
她这几日防备裴觎是怕牵连意哥儿,可是她心里也清楚,眼前人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
何况他若真的如传闻中狠辣绝情,不择手段对付魏家和太后,她早就被送进刑狱受审,又怎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裴觎看着自己不过稍微表露善意,就少了尖锐袒露真诚的女子,眼神不由晦涩沉暗。
受了多少苦,怎么还学不会人心险恶。
“谢夫人,谢家人今日来此或许是为了救谢淮知,但未必是为了救你,你可知道他们手中那账册是从何而来?”
沈霜月闻言沉默。
“看来谢夫人是知道的,偷盗姑嫂之物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盐运账簿虽然找回来了,那来龙去脉谢家却是要跟外间说清楚的。”
“他们要保谢淮知,要保伯府,要撇清嫌疑救孙家那新妇,那势必是要舍弃一些不足为重的人。”
沈霜月手心收紧,知道那一句不足为重指的是什么。
她沉默着从椅子上起身,朝着裴觎行了个礼。
“多谢裴侯爷提醒,只是妾身已经耽误了许久,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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